
文/忽忽
(一) 可是
R 這兩年總是為情所困。
她交了個大她十幾歲的男朋友,離過婚,是個藝術家兼藝評家,也是她的老師。
原本R 就是個熱愛藝術的女孩,當兩人還是師生關係時愛慕的種子就已悄悄萌芽了。幾經波折後兩人終於義無反顧地愛了起來。從此年輕美麗的R 自然成了她男友愛情理論的實踐客體。
然而男人暴烈專制的情緒表達常令R 陷入苦惱;也因此她常問我一些生活裡小到不能再小的事,例如馬桶的蓋子該豎起還是倒下?晚回家該不該給對方打電話?諸如此類。
每一次的爭執她都想弄清楚,到底是誰對?誰錯?誰有問題?然而這些問題她已經問了我兩年了,我能回答的,也都講了八百遍了。
愛情裡哪有什麼一切兩斷的對錯?一旦愛了,什麼都是應該、都是妥協,毫無道理可言。
就算爭得了一時的對錯,又怎麼樣呢?最後又是誰贏了呢?愛情怎麼可能容納對錯、甚至輸贏呢?
殊不知盲目乃是愛情最偉大的幻術之一一莎士比亞在〈仲夏夜之夢〉中早已驢頭驢面的揶揄世人,可深陷愛情中的人們偏不信邪,偏偏要前仆後繼的在一個大盲目裡,錙銖必較賞罰分明地去區分你我,這又是戀人們雙重的可悲和盲目了。
要知道通常理性與愛的能力成反比,想要去分析、訴諸理性的行為,基本上就違逆了愛情的本質。
儘管有些科學家說愛情是大腦中不正常的荷爾蒙所造成的化學現象,另一些人則說在愛裡的人最接近神與萬物合一的恩寵,眾說紛紜愛情更顯撲朔迷離,我也不懂那麼多,我只知道愛情,並不常發生在大腦裡一一需要計算得失的該是更實際的事,也許是婚姻,也許是交易,但不該是愛情。因為愛情的本質就是無法計算的意外。
然而無論我如何苦口婆心,R 還是聽不懂,或許她根本聽不進去,她仍不斷地說:
「可是我們已經有親人般的感情了... 」
「可是我不想做他要我做的我,那不是我...」
「可是我們好的時候又那麼好...」
是啊!「可是」是愛情最狡獪的面孔了。
我望著R 嘆息:
親愛的R,妳不知道「可是」正蠶食鯨吞、企圖陷妳於迷宮嗎?
妳不知道,妳們的問題不是誰對誰錯,而是根本的不適合嗎?
但這些話我並沒有說出口,之前我已經說過幾次了,說到我自己都有點愧疚;好像很不爽她們在一起似的。
重點是R 完全聽不進去,她業已讓這份時而甜蜜,時而暴力的感情反覆衝撞了七百多個日子,已筋疲力竭、渾身是洞。
她有著所有戀人相同的症狀:不知所措、喃喃自語、容易感傷、自我懷疑,而除了她自身的狀況之外,兩人的交往更有現實的壓力:例如R 的父母堅決反對,男人不肯公開兩人的關係,不喜歡R 跟她的朋友(包括我)來往等等。
總之對R 來講,這段感情太難,她早就喊累了,不想繼續了。
既然如此,為什麼又會有那麼多的「可是」呢?
突然想到一部Michael Cain的老電影〈Educating Rita〉,Michael Cain 演個懷疑人生價值,心靈寂寞又嗜酒的教授。
Julie Walters 則是個教育程度不高,個性單純又求知若渴,極思自我成長的美髮師。
截然不同的兩個人,成就了一段「教學相長」的關係。
R 也是個求知若渴,極思自我突破的女孩。
認識她的那年她還是個大一生,正在誠品小劇場演一齣改編自白先勇小說的戲。
我之所以會去看戲,乃因這齣戲的導演和演員大部份是老朋友,都是老劇場人,就R 一個新人。
沒想到R 處在眾多劇場老將中非但沒有怯場,甚且技冠群芳一一猶記得她的主戲是一場情殺戲,對手的男演員幾乎被R 的光芒完全遮住,將近五分鐘的獨白,R 的表演不但有層次更有節奏,張力十足,全場的觀眾幾乎是秉氣凝神地看完她這場戲,然後報以最熱烈的掌聲。
除了劇場演出,R 也四處去上課,趕影展,拍實驗電影,學電腦動畫,學太極導引,抽空還要做做模特兒拍拍廣告,她有一百七十公分高,再怎麼邋遢也是個如假包換的美女,這樣的美女我卻一直百思不解:為什麼沒有人追她呢?直到她這個老師藝術家男人出現,我才知道R 的愛標準很高,並帶著仰望的熱情。
據我瞭解這個藝術家男人才從國外回台灣沒幾年,尚在適應中。R 說男人這幾年不太開心,除了工作不如意,人際間的蜚短流長也讓他飽受困擾,雖然不到嗜酒,但心靈寂寞鬱抑是肯定的,何況R 又那麼年輕漂亮優秀,我若是她男友絕對也會焦慮不安。
再說這個男人還真不幸,好巧不巧就是個雙魚座,是個最會「酗」、最容易上癮的星座,酗酒也好酗愛情也好,雙魚座的情緒就像潮汐般來來去去,身不由己,還樂此不疲這才要命。
我想,如果男人不是這個脾氣恐怕也當不成什麼藝術家了,而男人不是藝術家的話R 也不會愛上他的,兩個人的盲點不是別的,只是願不願意接受對方全部、真實的面貌而已!
R 帶著她層層疊疊的「可是」回去了。
她一定不記得我跟她說了什麼。沒關係,我也不記得了。
這次我不像以前,那麼認真地勸她分手或給其他的建議,我已經知道叨絮只是一種戀人的症狀,就像喃喃自語,自我懷疑一樣,R 只是需要一個傾訴的出口,說完她就舒服了。
至於做決定對R 來講,可能還太難,更何況,如果她願意選擇難一點的路走,那就由她吧!
真的痛到底、無法繼續了,她自然會走開。不走開那就真叫活該吧。
旁人再怎麼關心也只能偶爾陪陪她,傾聽她。
除此外她的喜怒哀樂、曲折寂寞,仍然要她一步步地走,一點一滴地嚐 一一愛情裡的每個人都得經過這樣的「鍊金」過程,不是嗎?
在R 美麗迷惘的眼神裡,我看到的「可是」,不是舉棋不定,卻是愛情裡的欲罷不能和永無止境。
(二) 為什麼
去年冬天的某個夜裡我突然接到Tom 的電話,要我出去陪他喝酒,他說他又失戀了。
開什麼玩笑?半夜三更又天寒地凍的,就算是金城武失了戀我都愛莫能助。
所以我也不跟他囉唆,直接命令他回家睡覺。「喝什麼酒?回家喝牛奶吧!」我還這麼削他。
自認識Tom 的那一天起,我就不斷聽到他失戀的消息,幾次以後我實在忍不住問道:「怎麼老聽你失戀呢?失戀前不是該先談個戀愛、甜蜜一下嗎?怎麼你甜蜜的時候都不跟我分享呢?」
我倒是無心之言,因為有人是這樣的:有了異性就沒人性;一談起戀愛就成失蹤人口,非要等到失戀以後才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找朋友哭訴。
彼時我跟Tom 還不熟,以為他是那種"有福獨享有難同當"的人,正打算把他列入觀察黑名單中。
誰知Tom 愣住了,好半天才說:「對喔!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像還沒開始談戀愛就已經失戀了,而且每次都馬這樣。」就從那一刻起我成了他的戀愛垃圾桶。
對於別人的愛情故事我向來是來者不拒到了遠近馳名的地步;這個以後有機會再說。
先說回Tom ,今年三十多,是幾年前我在Pub 裡認識的。
當時他正在喝B-52;一種 Kahlua 加Bailey、再加Vodka 的雞尾酒,調好後還得點上火,一口飲盡,味道刺激而濃烈。
Tom 愛耍帥,猛一下乾了面前那杯B-52,卻不小心漏了幾滴酒並延著嘴角而下,剎時只見一個人從嘴以下到喉嚨全著火了,好像特技表演吞火一樣。旁邊的人全嚇傻了,好一會兒驚醒後才趕緊拿水的拿水、拿冰桶的拿冰桶,不由分說一股腦的往他身上倒,從此大家改叫Tom:B-52,直叫到他嘴邊被B-52 灼傷的水泡痕跡完全消失以後,才又紛紛想起他原來叫Tom。
當然從此以後Tom 再也有沒喝過B-52。
聽Tom 這麼一說我也就半好奇,半好玩地研究起他的戀愛歷史來。
Tom 的外表其實滿可愛,也常有女人對他說:「你真可愛」、「你人真的很好」或「你的條件真的很好」這類讚美的話。
然而這些女人卻不想跟他約會,就算約了一兩次,Tom 正熱鍋起灶呢!對方會忽然改口說「我覺得男女之間是真的有純友誼的」,要不就是「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」,好像之前的調情試探完全不存在似的--那次Tom 講到激動之處竟然給我熱淚盈眶,「如果沒那個意思幹嘛一開始挑逗我呢?妳們這些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啊?」Tom 錐心泣血地說。
是啊!我望著Tom 亦感到同情卻微微不解,可我真不忍心告訴他,在某些女人的字典裡,「你真可愛」其實是「你真幼稚」,「你人真的很好」其實是「我真的不想跟你在一起」,「你條件真的很好」但是「還沒好的我想要的地步」,「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」的大白話就是「幫幫忙別做白日夢啦!」
對於不喜歡的男人,女人的確有種貓捉老鼠的天生殘忍。
然而仔細問過Tom 以後,我發覺他還挺頑固的,照他解釋那是自信,他仍然一直認為,無論是說「你真可愛」或「你人真的很好」或「你的條件真的很好」的女人,其實都是愛他的,只是無法說出口、不好意思而已。
「女人對喜歡的男人才會不好意思…」我反駁他,但我想說的是「女人要是不喜歡你才懶得不好意思…」
「所以啦!就是喜歡我才說不出口嘛!」Tom 是那種牡羊陽光肌肉男,很難讓他相信自己是有缺點的。我想還是讓他繼續自信下去好了,我年紀大了,傾向世界和平。
於是Tom 不停地問:
「她為什麼不愛我呢?」
「為什麼不敢愛我呢?」
「為什麼不能勇敢表達呢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?」
但我如何能告訴Tom 這種陽光肌肉男,《為什麼》只是戀人基本的造句,它是沒有意義的發問,一團亂麻,縱使得到真正的答案,戀人也往往不屑一顧。
《為什麼》是戀人們眼底的流沙,深陷戀人們於一個狀況裡,那就是愛情。
愛情使得每個慾望得以藏身於幻覺並使其壯大,愛情使得無數的為什麼,成為情人們眼中一串調情的葡萄,每一個為什麼,都述說著情人的想像,既甜蜜又痛苦,連想到都要瘋狂嫉妒不已。
終於有一天Tom 停止了他的《為什麼》喃喃咒語,興高采烈地帶了一個女孩來看我,還特別告訴我:「也是個牡羊座--B型。」
「嗯…很好…」我笑著回答。其實我只認識一個牡羊座B型女,是那種跟男友吵完架會自己打電話叫車回家的女生,不過我想還是不要說好了。
他們到的時候我在陽台上弄植物,朋友給了些向日葵的種子,正好是時候發芽。
陽台上其他的盆栽也都嗅到了春天的氣息,紫葉酢漿草不但冒出新葉還開了好多小小紫色的花,玫瑰花也開了好幾個花苞。
而Tom 這個牡羊座女長得嬌小玲瓏很是可愛,年紀很輕,看起來也是會講「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耶!」的女孩,我有點為Tom 捏把冷汗。
等到Tom 上洗手間的時候,牡羊女禮貌地與我攀談:
「它為什麼叫迷情香水呢?」
「它為什麼會有毛呢?」
「這花好可愛!為什麼要這樣長呢?」
「為什麼要擺石頭呢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?」
原來如此。
我看著女孩微笑不已,霎時有點替Tom 高興的感覺。
我決定說服他,哪天帶牡羊女一起去喝B-52,喝完再一起比賽說「為什麼?」「為什麼?」「為什麼?」,我來做裁判。也許還可以偷偷賣門票呢。
引用:https://blog.chinatimes.com/hoohoowee/archive/2008/06/16/288633.html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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